安疆臣站在高坡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明军营寨,眉头紧锁。
半年前,这些兵还是这些兵。
那时的他们是什么样子?
——攻城略地时如狼似虎,破城后烧杀抢掠,比土匪还狠;将领之间互相推诿,文官弹劾武将贪暴,武将讥讽文官虚伪,军纪涣散得如同一盘散沙。
可现在呢?
这支军队,陌生得让他心惊。
他们行军时不扰民,攻破城池后不烧杀,战利品统一收缴,军中竟无一个女人。
甚至连田义生那个出了名的“屠夫”,如今都规规矩矩地约束部下,再没传出什么劫掠的丑闻。
——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支明军吗?
宋崇明低声道:“萧如薰战前说‘不杀不抢不烧’,我还以为只是场面话。”
田国柱冷笑:“是啊,谁能想到,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?”
三人沉默。
他们太熟悉明军的作风了——打仗时畏首畏尾,抢掠时争先恐后,将领贪功,士卒贪财,军纪?那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笑话。
可如今,这支军队却纪律森严,目标明确,甚至……比他们的土司部队还爱惜这块土地。
“他们变了。”安疆臣最终只能如此总结。
——变得团结,变得凶狠,变得……可怕。
更让他们震撼的是,明军对播州百姓的态度。
不烧杀,不抢掠,甚至主动维护地方秩序,仿佛这里不是敌境,而是他们自己的国土。
——这本就是大明的国土吧?
可过去的明军,何曾把这里当成“自己的国土”对待过?
他们只会掠夺,只会压榨,只会把这里当成一块肥肉,啃得骨头都不剩。
要不然,杨应龙这些人也不会反……
而现在,明军却用铁一般的纪律,让播州的百姓相信——这场战争,不是为了毁灭,而是为了终结。
终结杨氏七百二十四年的统治,终结这片土地上的血与火。
安疆臣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。
“看来……这天下,真的不一样了。”
萧如薰的战前军令传遍三军——
\"此战只为讨逆,敢掠民者,斩!\"
这道军令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深意。
如今的明军给足了饷银,军纪严明,萧如薰并不担心;他真正要约束的,是那些随征的西南夷兵。
播州杨氏,在西南土司中是个异类——
他们的先祖杨端本是太原汉人,唐末乱世南迁,为立足播州,主动\"夷化\"自保。但自两宋以来,杨家又渐渐\"返祖\",重建汉俗。到杨轸定都穆家川后,四百年来兴儒学、建文庙,播州城郭俨然,已与中原无异。
这些城池、驿站、道路,都是现成的财富。若毁于战火,日后重建要耗费多少民力?激起多少民怨?
\"杨应龙可恨,但播州百姓无罪。\"
萧如薰早就吩咐了下去。
敢动百姓一砖一瓦者,军法从事
当秦军兵临城下时,播州守将直接开城请降。
明军严格执行军令:
-大军驻扎城外
- 派精兵保护官署仓库
- 张贴安民告示
- 严查士卒扰民
安疆臣跟在后面,心里直犯嘀咕:
\"这仗打得...忒没意思!\"
按照土司间的规矩,打仗就是发财的机会。往日随明军出征,破城后烧杀抢掠都是心照不宣的\"福利\"。可现在...
他看着明军军士卒将杨应龙的库银一一登记造册,连一匹布都不准私拿,不禁腹诽:
\"皇帝不差饿兵,你们明军清廉,难道也要我们喝西北风?\"
更让他心惊的是——
萧如薰对待播州的态度,完全像是在经营自己的领地。那些被保护完好的官衙、学堂、粮仓,分明就是在为日后治理做准备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海龙囤王宫深处,鎏金烛台上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挣扎摇曳,将杨应龙的身影扭曲成一头困兽,投映在绘满蟠龙纹的宫墙上。那些金漆勾勒的龙鳞在光影中蠕动,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,将殿内众人吞噬。
\"大王,官军主力已合围囤前关隘......\"
\"报!屯后羊肠山道发现明军旗号......\"
\"启禀大王,我们被......\"
接连不断的噩耗如同钝刀割肉,每一声禀报都让杨应龙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一分。他端坐在那张耗费三百匠人打造的蟠龙椅上,青铜浇筑的龙首扶手被他攥得咯咯作响。当最后一名探子踉跄退下时,殿内死寂如坟,唯有更漏滴答声清晰可闻——
却被一阵凄厉的呜咽骤然撕碎。
\"够了!!!\"
杨应龙暴起发难,案上那只西域进贡的鎏金酒壶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弧线,重重砸在蟠龙殿柱上。琼浆玉液飞溅开来,在田雌凤茜素红的裙裾上洇开一片暗渍,宛若新溅的创口渗出的血污。
\"老子还没咽气!你嚎的什么丧!\"
田雌凤仰起泪痕斑驳的脸,珍珠步摇的流苏纠缠在散乱的鬓发间。她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\"夫君......妾身兄长他们......\"
这句话似一柄冰锥直刺心窝。杨应龙浑身剧震,踉跄着倒退数步,竟像被抽了脊骨般瘫坐在青玉地砖上。那些用苗疆秘法打磨的玉砖寒光凛冽,倒映着他金冠歪斜的狼狈模样。
\"是我的过错......\"他发狂般撕扯着束发金冠,镶着夜明珠的簪子当啷落地,\"早该听孙时泰谏言......不该让一鹏他们强攻娄山关......不该啊!\"
田雌凤扑进丈夫怀中,这个曾令川贵大地震颤的\"播州天王\",此刻在她臂弯里抖如筛糠。她嗅到丈夫玄色蟒袍上混杂着铁锈、汗腥与血腥的气息,还有......那种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闻到过的,绝望的腐臭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