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前岁皇上处置讷亲之后,太后凤体便渐觉违和,日渐衰弱。不意近日皇上连遭逆谋,圣躬受创甚重,太后闻知此事,病势反见轻减,近更日胜一日,精神渐复。
这日魏嬿婉趋慈宁宫请安,但见太后身着绛色绣金宫装,斜倚软榻,眉目慈和含笑,神采焕发,竟似较往日年轻十载有余。
“嬿婉来了。”她凤目微扬,侧首吩咐福珈:“还不快为皇贵妃看座,将哀家库里那罐雪顶含翠沏来。”
魏嬿婉轻移莲步,趋前深深敛衽:“臣妾恭请太后圣安。”言毕徐徐抬眸,复温言续道:“近日见太后神采丰沛,顾盼生辉,竟比那春光中的海棠更添三分明艳,臣妾见之,心中不胜欢欣。”
太后略一抬手,含笑应道:“尔如今总理政务,统摄六宫,殊为得力。前朝与后宫皆秩序井然,颇有海晏河清之象,倒是哀家托福,安享清闲罢了。”
魏嬿婉闻之,连忙敛襟深躬,辞色恳切:“太后言重了,臣妾何敢承此誉。若非仰赖太后慈恩荫庇、朝夕训导,只怕臣妾早已陷于奸佞之手,焉有今日侥幸之身?”
太后凤目含笑,待其敛袂安坐,乃温言道:“世间男子,生而相盟;世间女子,生而相敌。尔可知,其故何也?男子无怀胎十月之功,遂无扩族延脉之能。而邦国宗族之所重,莫胜于人。故欲延祀续统、存姓守庙,则必倚乎女子。正以天授之能不在其身,男子心底常怀深忧,乃相结为党,互为屏障,或共制女子,或拘束其行。”
“而女子,以其具诞育之德,人人皆可开枝散叶。所出之子,无论其父何人,皆属己血,故易生‘为首’之念。然女子之间,亦往往相争相忌,难容彼此,唯恐他人与己同能共域,分其权柄。”
“其后男子既执权枢,为固其位、证血统之纯、保利权之独,乃以礼教为衣,施枷锁于女子之身,千百年来紧紧相缚。其间不从者,皆湮灭无闻;存者不过屈从以求生。而女子相争之界,亦日蹙月窄,终囿于‘贤妻’之虚名。藉此名分,得享男子所供之资,如笼中之雀,虽得饱食,已失为首之资格,更无统族扩土、征伐开辟之权。”
她话语微顿,见魏嬿婉眸中讶色流转,不由含笑摇首:“然‘敌’之所成,在乎势均力敌、棋逢对手;‘敌’之背面,实为‘相惜’。”
太后遂轻轻携了魏嬿婉的手,细细端详。那目光慈柔深处,竟不知是看待膝下娇女,抑或是回首从前,见了一段前尘旧影。
魏嬿婉闻得此言,眼圈儿蓦地一红。想她一路以来,前朝后宫,世情冷暖一一遍尝。有感其恩者,有憎其行者;有当面斥其非者,有背后畏其威者。纵是亲生母亲跟前,又何曾听得半句称许之语?更兼于民间谤声嚣嚣,道尽其丧心失常。岂料今时今日,竟是宫中至尊至贵之长辈,明言首肯其心志作为。
那目光如穿透千年,照见了她深埋的苦楚与不甘,使女子一点孤心,如古井微澜,于此刻终见月明。
“太后…臣妾原以为…原以为会遭凤颜震怒…”
“就因哀家曾是先皇爷的熹贵妃?”太后纵声一笑,挑眉顾盼间,三分锐气乍现,一如当年。
“恩虽在,薄如霜。若以此故,辄屈心志,耻作奴耳!”
“尔且铭记:乾坤之内,无功过之分,惟存成败之局。非枭雄之材,难图霸业。凡所谓‘谬’,皆乃败者之枷。”
魏嬿婉迎着凛冽风雪,徐步踏往养心殿。菱枝在侧小心搀扶,轻声问道:“雪落路滑,娘娘何不乘步舆而行?”
她抬首,望见云隙间一轮昏曚日色,静默片刻,方缓声道:“本宫初次侍寝,亦是徒步走向养心殿。那时一步一印,自小小宫娥至后宫嫔御,量尽此路几多长、几多重。而今……”
语声渐低,余韵未绝,已散入簌簌寒风中。
甫回养心殿东暖阁,帘栊未落,进忠满面春风迎了上来,躬身低语道:“娘娘大喜!澜翠巡风使的折子到了!”
魏嬿婉心头一跳,急接过那青绫封皮的奏章,一面移步暖阁深处,一面急急展阅:
「从五品京畿巡风使臣澜翠谨奏:臣奉命稽查,已协同五城兵马司及顺天府衙役,拿获与扎齐、佐禄一党聚赌之泼皮李、李四、钱生并得意楼账房、秦江河、王里长、顺天府押司等一干嫌犯。现人犯均已押送诏狱,严加审讯,不日必有分解。」
「臣另有一事,闻听令皇贵妃娘娘大喜,荣诞公主,臣与正五品内庭参议春婵闻之,皆喜极而涕。忆昔年臣等愚钝,幸得娘娘不弃,常侍左右,恩泽如海。如今虽供职外廷,身不能至,然心实向往之。惟愿凤体安康,公主千岁,他日若得机缘,定当亲诣叩贺,再沐慈辉。」
读至此处,魏嬿婉不觉展眉,指尖微微发颤,将那青绫奏章攥得紧了几分。
“好,好!”
魏嬿婉凝眸望向进忠,莹光微漾,一滴清泪沿玉颊悄然滑落。她并不拂拭,只含笑轻声道:“甚好……这消息,比什么都要来得珍贵。本宫虽常怀旧人之思,然则与其将她们困于深宫,不如见其挣脱金笼,振翅云霄,自在而行。”
“如今澜翠、春婵二人,一者巡风京畿,明辨秋毫;一者参议内廷,襄赞枢机。皆已谙熟前朝政务,顾盼间自有峥嵘气象。能在这煌煌天威之下,挣得自己一方天地,本宫心甚慰之。”
诏狱深处,阴风惨惨,烛火摇曳。澜翠端坐案前,身着五品官服,眉目凛然。两旁衙役持棍侍立,面色肃穆。
但见那泼皮李被两个差役押上堂来,镣铐琅珰作响。他抬头觑见堂上坐着的竟是个年轻女子,虽官服俨然,终究掩不住纤秀之态,心下先存了三分轻视。
“小的给大人请安了。”他嬉皮笑脸地跪下,虽作恭敬状,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四下打量。
澜翠不动声色,只将案卷徐徐展开:“泼皮李,你与扎齐是何关系?”
泼皮李故作坦然,朗声答道:“回大人话,小的与扎齐是多年旧识,常在一处吃酒赌钱,这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的。”
澜翠冷嗤一声,复诘问:“风闻汝素日游手好闲,不事生产,贫无立锥,何以那日竟头戴瓜皮小帽,腰系玲珑玉带钩?这钱——从何而来?”
泼皮李面色倏变,犹强作镇定,讪笑道:“大人取笑了。小人虽无甚出息,平日不过斗鸡走犬,闲荡度日,然若真囊空如洗,岂不早饿毙街头?舍妹前岁卖与老财主为妾,小人但有所需,便去讨些银钱使用罢了。”
澜翠听罢,一扬袖,向身旁衙役递了个眼色。
“带人证!”
不多时,一体态臃肿、身着织金锦袍的财主便被引上堂来。不待发问,竟扑通跪地,声音发颤:“回、回大人……小蝶之死,实在与草民无干啊!”
泼皮李闻言,面色霎时惨白:“小蝶……死了?!”
澜翠眸光如刃,冷然逼视:“连亲妹身亡,你竟毫不知情?”
但闻财主连连叩首,额响咚咚:“当日见她生得伶俐,草民才花了三十两纹银买回府中。然她执意不肯伺候,小人一时气恼,便将人交予贱内刘氏处置……岂料、岂料那毒妇竟命人活活将她打死!此事皆系刘氏之过,望大人明察啊!”
那财主浑然不知澜翠今日所审何事,泼皮李在旁却听得魂飞魄散,急忙改口叩首道:“大人恕罪!小的、小的方才糊涂了!那时,那时,小的结识一位自山东来的钱庄少东家,蒙他携引,在赌局中略赢了若干银钱,因而手头宽裕了些……”
澜翠不疾不徐,轻抚案上惊堂木:“可本官听扎齐所言,你当时分明说的是江西人士。”
泼皮李陡然一怔,汗如浆出,再度改口:“是、是!大人明察!是江西……江西钱庄的少东家!小的一时紧张,说错了…”
澜翠面色骤沉,惊堂木轰然拍下,声震屋瓦:“信口雌黄!扎齐供词之中,分明写的是山西!尔这般东拉西扯,自相矛盾,连谎都圆不分明!还不如实招来!那玉带钩,究竟从何而来!”
泼皮李顿时语塞,一股冷气自脊梁骨窜起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渐至浸透中衣。他浑身抖若筛糠,忽地放声大哭,以头抢地不止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那瓜皮帽、玉带钩并一身行头,原是一个叫李四的塞与我的!他只吩咐小人带着扎齐往得意楼结识佐禄大爷,道是日后自有好处……其余勾当,小人实实不知情哇!”
待那泼皮李被差役押下堂去,镣铐声渐杳,澜翠乃清喝一声:“带得意楼账房!”
一个矮胖男子遂被推搡而上。面团团一张肥脸早已惨无人色,眼望着堂上烛影森森,刑具罗列,先自酥软了半边身子。甫一跪地,袍襟竟抖如涟漪,只不住地捣蒜也似叩头,哀声嚎啕:“青天大老爷明鉴!小人家里尚有七旬老母、三岁稚儿……求大人开天高地厚之恩,饶小人一条狗命罢!”
澜翠面沉如水,冷声道:“既顾念家小,便该从实招来!若有半句虚言,大刑之下,定叫你追悔莫及!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账房颤声应诺,以袖拭汗,嗫嚅道:“那日……先有一名叫李四之人寻到小的,掷银六十两,命小的里应外合,行那‘瓮中捉鳖’之计。他遣二人,一名钱生、一名秦江河,一扮白脸,一扮红脸,诱扎齐、佐禄二人孤注一掷,尽蚀其财。其后种种,小的实不知情!且小的与李四素无往来!只闻其傍依贵人,平日用度豪奢,声色自娱,纳二妾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