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眉连滚带爬地跑回清心小筑,一张脸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。
她一进门,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娘娘!娘娘!不好了!王妃她……她……”
文悦正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心不在焉地翻着。
听见画眉的哭嚎,她不耐烦地蹙起眉头,将书册往小几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“哭什么哭!天塌下来了不成?把舌头捋直了说话!”
画眉被她一喝,吓得一哆嗦,抽抽噎噎地将厨房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她不敢有丝毫隐瞒,尤其是王妃崔静月那句“现在,妹妹的身体,就是最大的规矩”,以及后面那番滴水不漏的“照拂”之言。
随着画眉的叙述,文悦脸上的不耐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、冰冷的惊愕。她缓缓坐直了身子,原本慵懒妩媚的凤眼,此刻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线。
“……王妃说,以后我们小厨房的菜,都要先送到主院,她亲自验看后,才能给娘娘您送来。
她说,这是为了娘娘和……和小主子的安危着想。”画眉说完,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文悦的脸色,只见她面沉如水,一言不发,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好,好一个为我着想!”半晌,文悦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她猛地站起身,一把将小几上的茶具悉数扫落在地。
“哐当——”
上好的青瓷碎了一地,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华丽的地毯,冒着丝丝白气。
画眉和屋里伺候的几个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,齐刷刷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文悦却像是没看见一般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她不是蠢人,崔静月这一招的阴毒,她一瞬间就想明白了。
什么验看安危?这分明是扼住了她的咽喉!
从今往后,她吃什么,喝什么,全凭崔静月一句话。
她若高兴,便赏你一碗燕窝;她若不高兴,便是残羹冷炙,你也得受着。更可怕的是,这验毒之举,看似是保护,实则是将她置于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。
若真有那么一天,饭菜里出了问题,崔静月大可以两手一摊,说一句“我已验过,绝无问题”,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。届时,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!
她腹中这块肉,本是她在这王府安身立命、向上攀爬的最大依仗,是她的免死金牌。可现在,这块金牌却被崔静月拿捏在手里,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,将她死死困住。
“崔静月……宋清沅……”文悦喃喃自语,眼底是淬了毒的恨意。
她原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芙蓉园里那个笑里藏刀的宋清沅,却没料到,一直被她忽略的、那个被禁足许久的正妃崔静月,才是最致命的毒蛇,不出则已,一出便要咬断她的七寸!
她恨得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王爷驾到!”
文悦浑身一震,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委屈和惊惶。她深吸一口气,不等丫鬟搀扶,便踉跄着扑到门口,正好撞进刚进门的沈演之怀里。
“王爷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簌簌地往下掉,“王爷,您要为臣妾做主啊!”
沈演之刚从前院过来,听闻了厨房的动静,本是想来安抚一下文悦,见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,心中顿时一软,搂住她的肩膀,柔声问道:“怎么了?谁给你委屈受了?”
文悦伏在他怀里,哭得愈发伤心:“臣妾不敢。王妃姐姐也是为了臣妾和腹中的孩儿好,只是……只是臣妾心里害怕。
以后日日三餐,都要经过主院的手,像是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,臣妾……臣妾怕得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王爷,臣妾知道自己身份卑微,不该有这么多想法,可臣妾是真的怕啊!”
她这番话,说得极其高明。她不指责崔静月半个字,反而处处说她是好意,只说自己害怕、胆小,将所有的矛盾都归结于自己的“卑微”和“敏感”。这样一来,既显得她懂事,又将矛头不动声色地指向了崔静月。
然而,沈演之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。
他拍了拍文悦的后背,语气里非但没有责备崔静月的意思,反而带着一丝赞许:“悦儿,你想多了。王妃这么做,才是真正深明大义。
你如今有孕在身,是府中头等大事,饮食安全是重中之重。由王妃亲自把关,本王才能放心。
她身为王妃,为你这个妹妹操劳至此,你该感激她才是。以后,要多敬重王妃,不可再有这等小家子气的想法。”
文悦的哭声戛然而止。她僵在沈演之的怀里,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浑身冰冷。
他……他竟然觉得崔静月做得对?
他竟然说自己是小家子气?
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。原来在他心里,崔静月的“规矩”和“大义”,比她的委屈和恐惧重要得多!
沈演之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,还在自顾自地说着:“好了,别哭了。本王已经吩咐下去,给你院里添了两个得力的婆子,有什么事就让她们去做。好好养胎,给本王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,才是你的正经事。”
说完,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,又温言安慰了几句,便起身离开了。他还要去书房处理公务,似乎觉得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圆满的解决。
沈演之走后,文悦缓缓地、缓缓地坐回了榻上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听得见碎瓷片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半个时辰后,主院的管事太监亲自提着食盒,领着两个小太监,步入了清心小筑。
“文姨娘,这是王妃娘娘让送来的安胎膳。王妃吩咐了,您身子金贵,这验看的步骤,万万省不得。”
管事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着,打开食盒,将里面的四菜一汤一一摆在桌上。然后,一个小太监上前,拿出一根银针,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每一道菜都试了一遍。银针依旧是亮闪闪的,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文姨娘,请用膳吧。”
整个过程,充满了仪式感的羞辱。
文悦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,却觉得比吃沙子还要难以下咽。饭菜或许没毒,但崔静月的这一手,却比任何毒药都更让她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