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循着香气走去,穿过竹林,便看到了掩映在花木深处的芙蓉园。园门虚掩着,那香气,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。
他心中一动,推门而入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一个小丫鬟在廊下打盹。正屋的窗户开着,能看到里面一个纤细的身影,正端坐在案前,似乎在专注地做着什么。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才看清宋清沅并非在做什么女红,而是在……修复一本古籍。
她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残卷,旁边放着各色工具:小巧的镊子、毛刷,还有一碗看上去黏稠的糊状物。
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,手指纤长,动作轻巧而精准,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小片同样泛黄的纸张,对准书页上的破损处,再用毛刷蘸上一点点浆糊,轻轻粘合。
整个过程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沈演之看得有些出神,竟忘了出声。
还是采薇睡眼惺忪地醒来,看到门口的王爷,吓得差点叫出声,被沈演之一个手势制止了。
宋清沅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,她完成了手头最后一道工序,才缓缓抬起头。看到沈演之,她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,随即起身,从容地行了一礼:“臣妾不知王爷驾到,有失远迎,望王爷恕罪。”
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,没有文悦的娇媚,也没有崔静月的清冷,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。
“无妨,是本王不请自来。”沈演之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古籍上,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回王爷,这是臣妾偶然得到的一本前朝孤本,可惜多有虫蛀破损,臣妾便试着自己修补一二,聊以自遣罢了。”宋清沅浅浅一笑,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,“让王爷见笑了。”
“见笑?这手艺,宫里的匠人都未必比得上。”沈演之走近了些,细看那修复之处,天衣无缝,足见其功力。他有些意外,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臣妾的父亲酷爱藏书,臣妾自幼跟在他身边,耳濡目染,学了些皮毛。”宋清沅说着,自然地将桌上的工具收拾好,又亲自沏了一壶茶。
那茶香也很特别,不是名贵的贡茶,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野菊气息的草茶。
“王爷请用茶。”她将茶杯递过去,“这是臣妾自己晒的菊花茶,清肝明目,驱散烦郁最是有效。”
沈演之接过茶杯,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,他看着宋清沅。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,未施粉黛,却自有一股清新脱俗的气质。
她不像文悦那样,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取悦他;也不像崔静月,总是在提醒他他的责任和身份。
在宋清沅这里,他感觉自己不是王爷,只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和烦恼的普通男人。
他呷了一口茶,那股清香果然沁人心脾,胸中的郁结之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。
“你这园子,倒是清静。”他由衷地赞了一句。
宋清沅笑道:“清静是清静,就是有些无趣。臣妾平日里也只能自己跟自己下下棋,解解闷。”她说着,指了指旁边小几上摆着的一副棋盘,上面黑白子交错,竟是一盘杀得正酣的棋局。
沈演之的兴趣被勾了起来,他本就是棋道高手,一眼便看出这棋局精妙,白子虽然看似处于劣势,却在不起眼处布下了绝地反杀的后手。
“这棋局,是你自己对弈的?”
“是啊,”宋清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让王爷见笑了。采薇她们都不会,臣妾只好左右互搏了。”
“有趣,真是有趣。”沈演之坐了下来,拈起一枚黑子,“本王来陪你走几步,如何?”
“臣妾求之不得。”宋清沅眼波流转,欣然应允。
两人便在芙蓉园这方小小的天地里,对弈起来。没有奉承,没有试探,只有棋盘上的刀光剑影,和偶尔的几句闲谈。
他们从棋局聊到兵法,又从兵法聊到史书典故。沈演之惊讶地发现,宋清沅的见识和才学,远超他的想象。她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,提出一些新颖独到的见解,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。
不知不觉,一局棋罢,天色已晚。沈演之竟是以三子之差,输了。
他非但没有恼怒,反而觉得酣畅淋漓,这是他许久没有过的舒畅感觉了。
“本王输了。”他看着宋清沅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,“你这芙蓉园,真是藏龙卧虎。”
宋清沅起身为他续茶,笑意盈盈:“是王爷承让了。能与王爷对弈,是臣妾的荣幸。”
沈演之起身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,深深地看了宋清沅一眼。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女人,像一本他从未翻开过的书,此刻只露出了一个引人入胜的序章,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读下去。
他离开后,采薇才激动地凑上来:“主子,您太厉害了!王爷看起来好高兴!”
宋清沅脸上得体的笑容慢慢敛去,她拿起那枚决定胜负的白子,在指尖轻轻摩挲。
“高兴?”她轻声道,“还不够。我要的,不是他一时的高兴,而是他的心。”
她赢了沈演之半步棋,却是在后宅这盘更大的棋局里,悄无声息地,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。
而此时,主院的书房内,绿珠将一封刚刚从截获的信件中誊抄出来的内容,呈到了崔静月面前。信是写给文悦的,但显然没能送到她手中。信上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八个字:
“稍安勿躁,静待时机。”
落款,是一个小小的“林”字。
崔静月的目光在这“林”字上停留了许久,眼神渐渐变得冰冷。
文悦这颗棋子,背后果然还站着别人。林家……是太后一系的远亲,在朝中虽然不算显赫,但盘根错节。他们想在王府里安插一枚钉子,意欲何为?
她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。
看来,这王府的戏,比她想象的,还要更复杂。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沈演之回到书房,夜风送来芙蓉园方向若有似无的草木清香,让他胸中的郁气彻底消散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沉闷的王府,似乎也并非那么无趣。
他想起宋清沅淡然自若的模样,以及那盘棋局中暗藏的锋芒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。这个女人,确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。
他吩咐下人:“明日,将库房里那套前朝的文房四宝,送到芙蓉园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