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悦没有去接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故作惊讶地问:“这是做什么?你家主子有什么话,让你如此惊慌?”
小桃抽抽噎噎,按照宋清沅教的话,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:“我们主子……我们主子说……她自知罪孽深重,时日无多……不敢求王爷开恩,只求……只求文姨娘您大人有大量,能在王爷面前……美言几句,让她……让她死后能有个全尸……”
文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她拿起那支银簪,细细端详。簪子是银的,做工普通,但那兰花雕刻得颇为精巧。她知道,宋清沅最爱兰花。
这确实像是她的贴身之物。
看来,宋清沅是真的山穷水尽,要交代后事了。
“你家主子倒是个明白人。”文悦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,“也罢,看在她如此诚心的份上,我自会在王爷面前为她求这个情。
你回去告诉她,安心去吧。”
小桃如蒙大赦,又磕了几个头,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看着小桃远去的背影,文悦脸上的悲悯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。
她把玩着手里的银簪,用指甲刮了刮簪头兰花的凹槽,似乎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纸条之类的东西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银簪。
她嗤笑一声,随手将簪子扔在了桌上。
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挣扎,可笑又可悲。
她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再添一把火,让宋清沅死得更快,更“名正言顺”一些。
她想了想,对身边的婆子吩咐道:“去,跟王总管说一声,就说我说的。芙蓉园那位既然病得起不来床,医药费和炭火用度,就……按府里下等丫鬟的份例减半吧。
毕竟王府开销大,总不能为了一个罪人,太过铺张浪费。”
“是,姨娘英明!”婆子立刻领命而去。
文悦看着窗外萧瑟的秋景,仿佛已经看到了宋清沅在寒冷和病痛中绝望死去的模样。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心情无比舒畅。
她却不知道,在她拿到那支银簪的同时,城外别院里,悠悠转醒的采薇,也从林风的手中,接过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兰花银簪。
“这是……主子的簪子?”采薇的声音嘶哑虚弱,但看到簪子的瞬间,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。
“王爷有令,姑娘安心养伤。”林风言简意赅,“王妃让姑娘受委屈了。
但她说了,公道会回来的。这支簪子,是她给姑娘的信物,也是给姑娘的承诺。”
采薇紧紧攥住那支银簪,冰凉的触感仿佛给了她无穷的力量。
她想起了在柴房里受刑时的绝望,想起了那些人逼她画押的狰狞面孔。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主子了。
可现在,主子没有放弃她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,却不再是绝望的泪,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复仇的火焰。
她看着林风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大人,那份供词,是假的。每一个字,都是他们逼我写的。真正的主谋,是文悦!”
而在王府的书房里,沈演之听着林风的汇报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减半用度?她还真是迫不及不及待啊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宋清沅这步棋,果然妙。一支簪子,既安抚了采薇,让她能安心吐露真相,又送到了文悦手里,成了引诱她犯错的鱼饵。现在,鱼儿已经上钩,露出了贪婪而丑陋的嘴脸。
“王爷,那我们现在……”林风问道。
“不急。”沈演之站起身,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,落在了芙蓉园的方向,
“棋局才刚刚开始。她既然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,本王岂能让她唱独角戏?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踏入芙蓉园半步。
另外,告诉王总管,文姨娘的建议很好,就照她说的办。”
他要看看,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,所有的希望都看似破灭时,他那位身处冰窖的王妃,又会如何落下她的下一颗,惊天动地的棋子。
芙蓉园的冬天,似乎比王府任何一个角落都来得更早,也更酷寒。
文悦那道“减半用度”的命令,如同一阵淬了冰的北风,一夜之间,便将芙蓉园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也吹得烟消云散。
每日送来的炭火,从上好的银丝炭变成了烟熏火燎的黑炭,堪堪只够烧一个时辰。
饭食更是从病号饭的标准,直接降到了残羹冷炙。
原本还对芙蓉园抱有几分同情和敬畏的下人,见风使舵,也开始变得怠慢起来,洒扫庭院的婆子不见了踪影,不过几日,园中便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更显萧条破败。
小桃抱着一床潮冷的被子,冻得嘴唇发紫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主子,这……这可怎么熬啊?那个文姨娘,也太歹毒了!她这是要活活把我们冻死、饿死啊!”
屋子里没有生火,寒气从门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,冷得像个冰窖。
宋清沅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,正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,看得津津有味,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刺骨的寒冷。
听到小桃的哭腔,她才缓缓抬起头,脸上非但没有愁苦之色,反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“你看这书里写的,‘围师必阙,穷寇勿追’。
意思是包围敌人要留一个缺口,追击陷入绝境的敌人不要过于紧逼。为什么?”
小桃哪里有心思听这些,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。
宋清沅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解释道:“因为把人逼上绝路,他就会拼死反扑,狗急了还跳墙呢。可我们的对手,显然不懂这个道理。”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,指了指窗外,“她断了我们的炭火,克扣我们的饭食,还让所有下人都疏远我们。她以为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,实际上,她这是亲手为我们清出了一片最干净的舞台。”
“舞台?”小桃不解。
“是啊。”宋清沅的目光变得幽深,“一个没有任何闲杂人等打扰,可以让我们安安静静唱一出好戏的舞台。”
她放下书,站起身,走到小桃身边,替她紧了紧衣领,“别怕,越是这个时候,我们越要沉得住气。她越是想看我们凄惨,我们就越要活得……有声有色。”
小桃还是不懂,但主子镇定的模样,莫名地让她安心了不少。
接下来的几天,芙蓉园彻底成了一座“鬼园”。
白日里死气沉沉,听不到一丝人声。可一到晚上,怪事就接连不断地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