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沈演之的身影融入其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他胸中那股因震惊而掀起的巨浪,在回到书房的路上,已经缓缓沉淀,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错了,错得离谱。
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,俯瞰着王府内院这点风波,随手便可定人生死。
可直到今夜,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,他才惊觉,自己和满府的人,或许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而那个被他亲手推入绝境,以为是弃子的女人,才是真正洞悉全局的棋手。
“釜底抽薪,借刀杀人,苦肉计……”
宋清沅那清冷又带着一丝嘲弄的自语,言犹在耳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记耳光,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。
他下的禁足令,成了她的保护伞;满府传扬的“病重”流言,成了她迷惑对手的烟雾;甚至他自己的愤怒和疑心,都成了她计划中可以利用的东风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,但紧随其后的,却是一种更为强烈的,近乎战栗的兴奋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,身处囚笼,却能反手为自己画地为牢,将囚笼变成最坚固的堡垒,从容不迫地等待着猎物自己撞上门来。
“来人。”他回到书房,声音沉静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,单膝跪地:“王爷。”
“林风,去查三件事。”沈演之没有回头,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上,“第一,文悦身边所有人的底细,尤其是她进府后新提拔的,查清她们的家人、过往,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。
第二,彻查京中所有香料铺子,尤其是能弄到合欢香的,查最近半年,是何人大量购入。
第三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去一趟柴房,把采薇秘密转移到城外别院,找最好的大夫给她医治。
记住,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,柴房里,留一个身形相似的死囚。”
“王爷,那采薇的供词……”林风有些迟疑。那份供词是此案的基石,若是推翻,整个案子都要重来。
“那份供词,是写给该看的人看的。”沈演之的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声响,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戏敲响前奏,“她既然想让本王看到这份天衣无缝的供词,本王就让她看到。
你只需告诉采薇,她的主子没事,让她安心养伤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林风领命,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沈演之走到窗边,望向芙蓉园的方向。夜空中的那轮明月,清冷孤高,像极了灯下那个执子的女人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她的下一步棋,会落在何处。
而此刻的芙蓉园内,宋清沅刚刚结束了与自己的对弈。她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主子,您……真的有把握吗?”小桃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燕窝粥走进来,脸上满是忧色。
这几天,她按照宋清沅的吩咐,将主子“病重垂危”的戏码演得十足,可演得越真,她心里就越慌。
“小桃,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宋清沅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小桃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“是算路。”
宋清沅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盒中,盖上盖子,“高手对弈,落子之前,往往已经算到后面十几步,甚至几十步的棋路变化。
你不但要算自己怎么走,更要算到对手会怎么走,他走了这一步之后,你又该如何应对。”
她抬眼看向小桃,眼中带着一丝笑意:“我放出病重的消息,是第一步。对手见我如此,会做什么?”
小桃想了想,不确定地说:“……会觉得您快不行了,会放松警惕?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宋清沅赞许地点点头,“她会放松警惕,但仅仅如此还不够。
一个将死之人,在临死前,总会有些不甘心,总想拉个垫背的,或者,留下点什么能为自己翻案的东西,对不对?”
小桃听得云里雾里,但还是使劲点头。
“所以,”宋清沅从梳妆台的一个暗格里,取出一支样式普通的银簪,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,“明天一早,你拿着这个,去想办法见一见文姨娘。”
“见文姨娘?”小桃吓了一跳,“主子,她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她是谁。”宋清沅将银簪塞到小桃手里,握住她冰凉的手,轻声道:“你什么都不用说,见到她,就把这支簪子交给她,然后就哭,哭得越伤心越好。
如果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,你就告诉她,这是我贴身的簪子,我自知时日无多,只求她能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,保我死后能有一方薄棺,留个全尸。若她再问别的,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,只管哭着跑回来就行了。”
“主子,这……这不是向她求饶吗?”小桃急了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宋清沅的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,“这是一步险棋,也是一步妙棋。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。记住,你的恐惧和眼泪,就是最好的武器。去吧,演好了,我们都能活。”
小桃揣着那支冰冷的银簪,心里七上八下,但看着主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她不知为何,又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。
第二天一早,文悦正在自己的院子里,听着下人汇报芙蓉园的最新“惨状”,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微笑。
“听说昨晚又咳了半宿的血,今天早上送去的粥,一动没动就端回来了?”
“是呢,姨娘。听说芙蓉园的小厨房都快熄火了,那宋氏,怕是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一个婆子谄媚地笑道。
文悦满意地拿起剪刀,剪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菊花,放在鼻尖轻嗅。“可惜了,本也是个美人,怎么就这么想不开,非要和我争呢?”
正在这时,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姨娘,芙蓉园的那个小桃,在外头求见,哭得跟个泪人似的,说是有要紧的东西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文悦眼珠一转,心下了然。这是……撑不住,来求饶了?她挥了挥手:“让她进来。”
小桃被带进来时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一见到文悦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,将手里的银簪高高举过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