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昌盛的目光缓缓移向正低头认真削苹果的乔羽书。
他知道,这孩子从小倔强,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可感情的事,哪是那么简单?
他张了张嘴,本想问几句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。
当着孩子的面,他不能失态,更不能当场赶人。
那是对孙子的不尊重,也是对叶辞霜的不公。
最终,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,肩膀微微塌下。
然后,他抬起手,颤巍巍地指向墙边的木椅。
“坐吧。”
接着,他慢慢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手在一堆药盒和旧照片之间摸索了一会儿。
终于,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大白兔。
包装纸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,显然藏了很久。
他也不计较,直接抓了一大把,用布满老年斑的手递过去。
“吃糖。”
“小时候你最爱这个,每次来都缠着我要。”
他望着叶辞霜,目光复杂。
“谢谢您。”
她淡淡一笑,从果盘里拿了一颗糖。
她顺手将那颗糖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小微。
小微没察觉大人们间微妙的气氛,只一看到糖果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一把接过糖,小手攥得紧紧的,生怕它飞走似的。
乔羽书正低头削着苹果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,心瞬间被融化了。
他将刚切好的半块苹果递给她。
“给,小心别噎着。”
他低声叮嘱。
小微却没立刻接,反而转身又蹦蹦跳跳地跑向床边。
“爷爷,吃苹果!”
她奶声奶气地说。
“小微,爷爷说不定不爱吃苹果……”
叶辞霜见状,心里一紧,连忙出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。
她怕老爷子因为对她有成见,连带着也不愿接受孩子的善意,更怕小微小小的心意被冷落。
她正想上前把苹果拿回来,免得尴尬,却见乔昌盛笑了。
“没事,爷爷最喜欢小朋友给的苹果。”
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微的头。
“你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不仅如此,他还特意弯下腰,从床头柜上的罐子里抓了一把花生,塞进小微的小手里。
花生粒饱满,外壳还带着淡淡的咸香。
这一举动,分明是宠爱,是接纳。
看来,老爷子不嫌弃小微。
他甚至愿意为她破例,亲手给零食。
那他干嘛对我这么冷?
叶辞霜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的一幕,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。
她眼神微动,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小微捧着花生,脸上笑成了花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她忽然踮起脚尖,凑近乔昌盛的脸颊,“吧唧”亲了一口。
“爷爷你要吃苹果哦,”她认真地说,“吃了病就好了!”
“好,好,好!”
乔昌盛连着应了三声。
“吃了你的苹果,爷爷一定很快好起来。”
他眼角有些湿润,却努力笑着,不让情绪流露太多。
说完,小微又蹦蹦跳跳地跑回乔羽书身边,蹲在他脚边,双手托着腮,目不转睛地看他削苹果。
乔昌盛望着那小小一团的身影,眼神渐渐变得深邃。
他的手突然抖了抖,苹果险些从掌中滑落。
他的思绪,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飘到了二十多年前。
那一年,他还在前线执行任务,风沙漫天,炮火连天。
一场突如其来的伏击打破了原有的部署。
通讯中断,补给断绝。
在一次突围中,身边的战友被击中,当场牺牲。
他自己也身负重伤,意识模糊间,他被人从火线上抬下来,送回后方医院。
整整三个月,他躺在病床上。
那段日子,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。
身体的伤口会结痂,会愈合。
可心里的伤,却永远无法填补。
每当夜深人静,他总会梦见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战友,梦见那一双双期待回家的眼睛。
而如今,那个曾经在战火中挣扎求生的男人,躺在病床上,却被一个孩子轻轻亲了一口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苹果,喉头微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它慢慢地吃进了嘴里。
就在他心灰意冷、连药都不想吃的时候,是羽书摇摇晃晃地端着一块削好的苹果,迈着小腿,一步一晃地走到他床前。
那时候的孩子还没他一条腿高,身子小小的。
连盘子都几乎端不稳。
可他偏偏咬着嘴唇,努力站得笔直。
“爷爷,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乔昌盛怔了一下,眼眶突然发热。
是啊,他一定要好起来。
他这一生东奔西走,翻山越岭,把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。
从北方的雪原到南方的小镇,从偏僻山村到热闹的市集。
他问遍了人,贴遍了寻人启事,可还是没一点线索。
每想起这事,乔昌盛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。
夜里闭眼,总梦见当年的码头,那个被人群冲散的小女孩,回过头,哭着喊爸爸……
可他救不了她,也找不到她。
乔羽书见爷爷脸色突然发白,嘴唇发青。
他一把扔下手中的书,冲到床边,声音都抖了。
“爷爷,你咋了?别吓我啊!我马上叫医生!”
小微吓坏了,小小的身子一颤,眼眶一红,眼泪就噼里啪啦地冒出来。
她抽着小鼻子,抽泣着问:“妈妈,我刚才说错了话是不是?是不是我不该提找人……爷爷才这样?”
叶辞霜生怕爷爷情绪激动出事,更怕女儿自责,赶紧倒了杯温水,手忙脚乱地递过去。
她蹲下身,搂住女儿瘦小的肩膀。
“没那回事,宝贝,爷爷就是有点渴,心脏一时不舒坦,喝口水就好了,真的。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
乔昌盛猛地咳了几声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又猛地冲开。
他扶着床沿,喘了两口气,终于一口气顺了过来。
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肚子。
他赶紧朝小微挤出一个笑容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。
“乖娃娃,爷爷真没事,你妈说得对,就是渴了,心口有点闷。”
他顿了顿,故意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看,这不一喝水,就好了?”
说完,他还真的掀开被子,拄着床沿,慢吞吞地站起来,原地跳了两下。
小微“噗”地一声笑出声,眼泪还没干,小脸还挂着泪珠,就破涕为笑。
她跺了跺脚:“爷爷,你可真逗!别跳了,小心摔着!”
“你们在搞什么!不知道爷爷病得很重吗?这么乱来会出人命的!”
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吼叫。
焦佳玥风风火火地直奔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