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星县大院门口,人来人往。
姜维艺穿着自己最好的那套碎花的确良衬衫,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,头发也精心梳过,昂着头正准备签到。
她跟着后勤处马主任来开一个关于“副业生产”的会议,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在领导面前露个脸。
就在她低头签名的瞬间,“嘭”地一下,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!手里的钢笔差点飞出去,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。
“哎哟!走路不长眼啊?!”
姜维艺火冒三丈,抬头就要骂。
撞她的是个年轻女人。
剪裁合体的藏蓝色列宁装,掐得腰身细细的,脚上蹬着锃亮的黑色牛皮鞋,手里提着个半新的黑色干部包。
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,脸上虽然带着点憔悴,但那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扑面而来。
正是一个多月没见的陈曼丽。
陈曼丽也正没好气,她刚被一起来的领导批了几句,憋着一肚子火。
被撞了更是火上浇油,再一看姜维艺的穿着打扮,土里土气,而且签到本上写的又是“松涛沟基地”。
沈令宁去的那个基地?!
顿时优越感爆棚柳眉倒竖:
“你才不长眼!哪来的乡下人?毛手毛脚的!撞了省里来的同志也不知道赔个礼?一点规矩都没有!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省里来的同志”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陈曼丽因为沈令宁搞没了她和父亲所有钱财,还有行李,又加上父亲到长安的任命书也没有。
到长安一切不顺,最后被安排在一个不喜欢的农业部门。
今天还一路坐车走山路到这个山里的小县城开会,本来就心不顺。
“省里来的了不起啊?!”
姜维艺最恨别人看不起她出身,尤其今天还特意打扮过,哪就不好了?!
陈曼丽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,把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全刮没了!
姜维艺立刻像炸了毛的鸡,尖声回击:“穿得好就高人一等?我看你是资本家小姐做派!
走路眼睛长头顶上!撞了人还有理了?!”
“你说谁是资本家小姐?!”
陈曼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音陡然拔尖!
这个词在她心里是禁忌也是武器。
从前她仗着父母在沈家扛活,又跟沈令宁一个学校读书。
做沈令宁的跟班,她巴不得是资本家的大小姐。
可是现在不一样了,这年头,谁要是资本家的大小姐,就是祸害。
沈令宁不就是个例子吗?
两人就在县府大院的签到桌前,又腰瞪眼,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,句句带刺,专戳对方肺管子。
陈曼丽骂姜维艺“泥腿子”、“乡下婆娘”“山包子”……
姜维艺骂陈曼丽“装洋气”“资本家臭小姐”、“狐假虎威”。
旁边看门的老大爷端着茶缸子,看得目口呆,想劝又插不上嘴,急得直搓手。
就在这唾沫横飞、互相揭短的混乱骂战中。
当姜维艺再次刻薄地骂出:“……就跟那沈令宁一样的贱人!
仗着有几分姿色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包山!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……”时。
陈曼丽伸出去想扯姜维艺头发的手猛地顿在半空!
“等等!”
陈曼丽死死盯着姜维艺,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:“你认识沈令宁?!松涛沟那个沈令宁?!”
刚才她还想问问是不是认识沈令宁,结果两个人骂架骂忘了。
姜维艺也被她这反应弄懵了,下意识点头:“对…….对啊!认识啊,我们松涛沟基地新来的一个小媳妇!”
陈曼丽眼中一亮,露出遇到同类的兴奋。
刹那间,刚才还剑拔弩张、恨不得撕了对方的两个女人,眼神里迸发出一种找到“共同敌人”的诡异光芒!
“走!到旁边说!”
陈曼丽一把拉住姜维艺的胳膊,也顾不上什么省里干部的架子了,把她拽到旁边一棵老槐树下。
看门大爷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,更是摸不着头脑,只能摇头叹气。
树下,两人迅速交换起关于沈令宁的信息。
“什么,就她这资本家小姐,还想包山种茶?想屁吃呢?”
当陈曼丽得知沈令宁竟然在松涛沟还想“包山种茶”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旧恨涌上心头!
为了彻底把沈令宁踩死,也为了在姜维艺面前显示自己的“能量”她压低声音。
带着一种恶毒的兴奋,添油加醋地全抖了出来:
“哼!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?我告诉你!”
“沈令宁,她是正儿八经的沪上沈家的外孙女!从小穿金戴银,吃香喝辣!
她也不是什么好鸟!!”
姜维艺惊讶地瞪大眼睛:“那这沈令宁妥妥的是人民公敌啊!”
想想觉得不甘心:“不行,我得去举报她,让她跟周卫国离婚,不然周卫国要被她拖累了!”
陈曼丽一脸兴奋:“这周卫国是沈令宁的老公?”
姜维艺点头:“嗯,而且还是个营级干部,这次去执行秘密任务,如果他成功,回来就是二等功,还要往上升的!”
陈曼丽黑脸不愤:“凭什么让这贱人嫁这么好的老公?咱俩搅黄他们!”
姜维艺脸红红地点头:“好!”
陈曼丽看出端倪,打趣说道:“你是不是看上人家老公了?没事,搅黄了,人就是你的了!”
两个人自说自说的就想破人一段姻缘,说得越来越投机。
就在陈曼丽唾沫横飞、说得最起劲的时候,一阵穿堂风“呼”地刮过老槐树。
树上几片半枯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。
其中一片边缘带着锯齿、沾着不知名鸟粪的枯叶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精准操控,“啪”地一下,不偏不倚,正正糊在了陈曼丽因为激动而张开的嘴巴上!
“唔……噗!呸呸呸!”
陈曼丽猝不及防,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恶臭直冲鼻腔!她恶心得魂飞魄散,慌忙用手去扒拉,脸都复了!
精心打理的卷也乱了。
门口守门的大爷撇撇嘴,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转过身,假装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