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卫国伸出那只仅存的、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右手,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带着极致小心的力道。
将沈令宁和福宝一起,紧紧地、紧紧地拥入自己宽阔而坚实的怀抱!
这个拥抱,带着一路风尘的粗粝,带着硝烟未散的凛冽,更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痛彻心扉的愧疚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仿佛要将她们娘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用自己的身体为她们筑起一道隔绝所有风雨和恶意的铜墙铁壁!
沈令宁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强大力量和滚烫温度的拥抱撞得身体一颤。
那属于他的、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。
一年来独自支撑的孤绝、委屈、恐惧,在这一刻,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她再也压抑不住,脸深深埋进他沾满尘土和硝烟味的胸膛,双手死死抓住他后背的军装布料。
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,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了破碎的、撕心裂肺的痛哭!
“呜……卫国……卫国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只是反复念着他的名字,仿佛这是唯一能确认他存在的咒语。
所有的坚强和谋算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只剩下一个在丈夫怀中宣泄无尽委屈的妻子。
周卫国的心被这哭声绞得血肉模糊。
他下颌绷得死紧,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压抑着喉间的腥甜和眼底翻涌的热意。
他低下头,用下巴紧紧抵着沈令宁颤抖的发顶,沾染尘土和硝烟的唇瓣贴着她冰凉的额发。
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山岳般的沉重承诺:
“令宁……我回来了!别怕!有我在!”
他抱着妻女的手臂收得更紧,仿佛要将她们嵌入自己的身体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刚刚还布满血丝、充满暴戾杀意的眼睛,此刻依旧冰冷刺骨,但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一种极致内敛的、令人胆寒的平静。
他没有看向周围任何人,目光如两柄实质的寒冰利刃。
越过人群,精准无比地钉死在李金花家紧闭的院门上。
又缓缓移向王秀芹家,最后扫过姜维艺消失的那条窄巷。
那眼神里没有怒火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、审判般的冰冷。
仿佛在无声地宣告:
你们,一个都跑不了。
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,在死寂的土坪上缓缓扫过。
李金花家紧闭的院门,王秀芹家矮矮的土墙,姜维艺消失的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……
每一个点,都被那目光死死钉住,仿佛被无形的死亡标记锁定。
孙大娘和王淑芬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
怜悯?
是对谁的怜悯?
不言而喻。
沈令宁的痛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,身体依旧在周卫国怀里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仿佛要将积压了一年的惊惶和委屈都抖落出来。
福宝似乎被这沉重而安全的怀抱安抚了一些,小手有些无奈地抓住周卫国的衣领,试图挣开两个人的贴贴。
再这样抱下去,她真的要变成熟的肉夹馍了!
只是在周卫国眼里,看到的女儿就是:
大眼睛里还噙着泪,茫然又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爸爸。
他忍不住在福宝脸颊上亲一下。
福宝嫌弃地扭过身子,不让他再亲,心声里嘟囔:全是胡茬子。
只是唯一能听到她心声的沈令宁却顾不上回答,她还在哭。
哭声让周卫国更加心疼,忍不住加重了拥抱,将她们的头都按进自己的怀里。
他感受着怀中妻子瘦削肩膀的颤抖和女儿小小的、温热的身体。
胸膛里翻涌的暴戾与蚀骨的愧疚交织成一片滚烫的岩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深秋山风的凛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他微微侧过头,下颌依旧抵着沈令宁的发顶,声音低沉嘶哑,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。
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是对旁边一直沉默护卫的小张,也是对这片死寂的家属院:
“小张。”
“在!连长!”
小张一个激灵,立刻挺直腰板,声音洪亮,打破了沉重的寂静。
“去营部,”
周卫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:“叫保卫科王科长,立刻带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李金花和王秀芹家的方向,一字一句,砸在地上:
“就说我周卫国回来了,家里进了‘贼’,惊扰了我妻子和孩子。
请他务必‘好好’查一查,是谁家的‘贼’,这么不长眼,敢到我周卫国的家门口来撒野!”
最后三个字“撒野”,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。
小张浑身一震,立刻明白了连长的意思,啪地一个立正: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
转身拔腿就朝营部方向狂奔而去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土坪上剩余的邻居们,全都倒吸一口凉气!
保卫科王科长?那是有权直接抓人审查的!
周连长这哪是查“贼”?这分明是要动真格的了!
而且这“惊扰妻子孩子”、“撒野”的帽子扣下来……
李金花和王秀芹,怕是要倒大霉了!
至于姜维艺……她刚才跑得快,但周连长那眼神,分明也把她记下了!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那个紧紧抱着妻女、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院门口的高大身影上。
他回来了,带着一身硝烟和伤痕,也带着焚尽一切魑魅魍魉的滔天怒火!
山风呜咽着卷过土坪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,也卷走了最后一丝侥幸的气息。
一场清算的风暴,已然在这秦岭深处的家属院上空,无声地凝聚,露出了狰狞的獠牙。
沈令宁背靠着门板,脸上泪痕已擦干,眼睛红肿。
周卫国抚着她的眼睛替她擦着,深遂的眼里全是着急:“令宁,对不起,我回来晚了。你受苦了。”
沈令宁抿嘴一笑,眼泪又要掉下来。
身子轻轻偎在周卫国怀里,只是她心里却暗自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