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文武百官疲惫而又困惑的脸。
所有人都以为,陛下如此兴师动众,亲自主持殿试,又召集重臣御前阅卷直至深夜,
定然会在今夜对这份惊世骇俗的答卷,乃至所有进士的前程有个明确的决断。
然,寂静中,武帝却将手中的试卷,包括沈家那三份轻轻合上,置于御案一侧,平淡开口:
“时辰不早,众卿辛苦,都散了吧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是一愣。
散了?就这么散了?
中书令李晏忍不住上前一步,躬身请示:“陛下,那这殿试名次……?”
武帝打断他,,“明日常参,再议。都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众臣虽满腹疑窦,却也不敢再多问,纷纷躬身行礼,依次退出宣政殿。
每个人心中都盘旋着同一个疑问:陛下这葫芦里,到底卖的什么药?
偏殿中等候已久的进士们,在得知可以离开时,也都有些莫名。
众人从天不亮就进宫,答完后又被拘在此处,一整日下来,水米未进,早已饥肠辘辘、身心俱疲,
原以为会等到一个结果,哪怕是黜落也好过这般悬在半空。
可圣意难测,众人不敢有丝毫怨言,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,沉默的随着引路内侍走出宫门。
承天门外,夜色已深,寒意更重。
沈家三人登上自家马车,车轮缓缓转动,驶离了那令人压抑的皇城。
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外人,才松了口气。
“姑母,陛下这是……”沈鋆率先开口,“迟迟不定名次,究竟是福是祸?”
沈箐揉了揉眉心,脸色难掩疲惫,“圣心难测。今日之题,本就敏感……陛下需要时间权衡。”
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:“章儿,你今日所言,太过激进。”
沈章抬起头,脸色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有些苍白,语气决然:
“阿母,时至今日,我们还有退路吗?
四平八稳,只会让我们泯然众人,随时可能被那些暗箭所伤。
唯有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,展现出打破僵局的魄力,
才有可能在陛下心中留下印记,才有可能……搏出一线生机。”
她顿了顿,低声道,“即便此计险之又险,但儿认为,值得一搏。”
沈鋆看着堂妹,心中震撼无言。
次日,常参朝会。
文武百官序列分明,气氛与往日不同,隐隐透着躁动与期待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必将对那场惊世骇俗的殿试有个了断。
果然,议事过半,武帝便提起了殿试之事。
她并未直接宣布名次,而是将沈章的殿试答卷交由内侍当众诵读。
当那字字如刀的话语再次回荡在朝堂之上时,依旧引来了不小的震动。
尤其是那些未曾参与御前阅卷的中下层官员,更是听得脸色变幻,惊疑不定。
诵读甫毕,不等武帝发问,御史台的一位官员便迫不及待地出列,声音激昂:
“陛下!臣以为万万不可!
沈章此论,看似雄辩,实则巧言令色,动摇国本!
牝鸡司晨乃圣人之训,岂可妄言‘世易时移’?
若以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取士,置圣人教诲于何地?
置天下士子之心于何地?
此风一开,后患无穷!
臣恳请陛下,严黜沈章,以正视听!”
他话音未落,立刻有数名言官附和:
“王御史所言极是!沈章一介女子,竟敢妄议千古礼法,其心可诛!”
“省试便有舞弊嫌疑,殿试又出此狂言,可见其品性不端,绝非良才!”
“若取此等激进之徒,非民之福,亦恐将是国之祸患!”
质疑与反对之声甚嚣尘上,主要集中在沈章言论对传统礼教的冲击以及其可能带来的“不安定”因素上。
在这片声讨之中,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,
“陛下,老臣以为不然。”
众人循声看去,竟是中书令李晏。
他缓步出列,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言官,从容道:
“诸公之言,未免过于危言耸听。
沈章之论,固然尖锐,然其核心,仍在‘顺天应人’、‘安天下、济苍生’。
她并未否定圣人,而是主张不应拘泥古训,当明时变、察民心。
陛下开创女子科举,本就是亘古未有之变革,若仍以旧尺衡量新才,岂非自相矛盾?”
他看向御座,郑重道:“臣观沈章之文,虽有少年锐气,略显锋芒,
然其见识、胆魄、格局,远超同侪。
此等有破开沉珂之勇,敢言他人所不敢言者,恰是朝廷所需!
关键在于如何引导磨砺。
若能善加雕琢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成为国之栋梁。
若仅因其言词激烈便弃之不用,岂非因噎废食?”
“李相此言差矣!”立刻有保守派大臣反驳,“棱角太过,如何雕琢?只怕未成栋梁,先伤己伤人!”
“朝廷取士,首重德行稳重,如此狂生,岂能委以重任?”
双方各执一词,引经据典,争论不休。
支持者赞其勇毅可嘉,是破局之才。
反对者斥其危险激进,非社稷之福。
而争论的焦点,全都集中在了沈章一人身上。
沈箐与沈鋆的答卷,虽也有人提及,但相比之下,争议则小得多。
朝堂之上,顿时吵作一团。
武帝高踞御座,面无表情地听着臣子们的激烈辩论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谁也看不出她心中真正的倾向。
直到争论声渐歇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
“众卿之意,朕已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