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草原的风带着股清冽的凉意,刮在脸上像薄刀片。阿古拉裹紧了其其格给的羊皮坎肩,跟着其其格的阿爸往东边的坡地走,脚下的草叶沾着露水,踩上去“沙沙”响,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“就在这儿,”其其格的阿爸用马鞭在地上划了个圈,“这片地去年种过苜蓿,肥得很,不用多上羊粪。”他弯腰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捻了捻,土粒簌簌落下,混着细碎的草屑,“你看,土是‘活’的,能喘气。”
阿古拉学着他的样子抓了把土,果然觉得比城里的园土松软,攥在手里能轻轻捏成团,松开又散开,像揉过的面团。她忽然想起将军说的“种地要懂土性”,此刻才算真正明白——就像人要知冷热,土也要知干湿,才能长出好庄稼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巴特尔和小石头赶着辆牛车过来,车上装着土豆种和农具,车辕上还拴着“雪球”,这小家伙已经长到半人高,毛白得像雪,看见阿古拉就“咩咩”叫,往她腿边蹭。
“‘雪球’还记得我!”阿古拉笑着摸它的头,羊毛被晨露打湿,暖烘烘的。小石头跳下车,扛着把小锄头就往地里冲:“我要挖第一个坑!”
“慢点!”其其格拎着羊粪筐跟在后面,筐绳勒得她肩膀发红,“得先拉线,不然种得歪歪扭扭,浇水都不方便。”她从怀里掏出团麻线,一头系在木桩上,另一头让巴特尔拽着,在地里绷出笔直的线,“这样,坑得沿着线挖,深浅一样,间距两尺,保证苗儿能晒着太阳。”
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在另一边忙活,他们带了犁地的工具,两匹马拉着犁,铁犁刃切开地皮,翻出深褐色的土块,像给草原系了条宽腰带。将军扶着犁把,动作竟比牧民还熟练,其其格的阿爸在旁边喊着号子,调子抑扬顿挫,像在给土地唱歌。
“将军咋啥都会?”小石头蹲在地上挖坑,看着将军的背影直咋舌,“比我爹犁地还稳。”
其其格往坑里撒羊粪,闻言笑了:“阿古拉说将军小时候种过玉米,我阿爸说,会种地的人才懂过日子,心细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阿爸偷偷跟我说,想跟将军学怎么修蓄水池,说关隘的法子比咱们的土办法管用。”
阿古拉正往坑里放土豆种,每颗都带着饱满的芽眼,她把芽眼朝上摆好,用手轻轻培上土,动作轻得像在放熟睡的婴儿。“我娘说,芽是苗的‘头’,得朝上才能看见太阳,”她边说边拍平土面,“就像人走路,得抬头挺胸才走得远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时,已经种了半亩地。大家坐在草地上歇脚,其其格的阿妈送来装满奶茶的铜壶和烤得焦香的馕,馕上撒着芝麻,咬一口酥得掉渣。
“尝尝这个,”其其格的阿妈往阿古拉碗里放了块奶疙瘩,“用今年的新奶做的,比去年的甜。”奶疙瘩在奶茶里泡软了,嚼起来带着股奶香,混着馕的麦香,暖得人心里发涨。
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蹲在坡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蓄水池的样子,将军画得仔细,连进出水口的角度都标出来,其其格的阿爸边看边点头,时不时用草原话问两句,将军耐心地用汉话解释,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,像一对老伙计。
“他们在说啥?”小石头咬着馕问,嘴里的芝麻掉了一身。
“在说怎么存水,”其其格啃着奶疙瘩,眼睛亮晶晶的,“阿爸说,等蓄水池修好了,就算遇着大旱,咱们的土豆也能喝饱水,长得比西瓜还大!”
阿古拉望着刚种好的土地,想象着不久后绿芽破土的样子,忽然觉得手里的奶茶碗格外沉——这碗里盛的不只是奶和茶,还有两家人的盼头,像土里的种子,悄悄扎着根。
下午的风渐渐暖了,吹得人身上发痒。阿古拉和其其格比赛谁种得快,两人沿着麻线往前挪,坑挖得一样深,土豆摆得一样正,连培土的动作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巴特尔和小石头则负责往坑里撒羊粪,两人你追我赶,羊粪撒得匀匀的,像给土地盖了层薄被。
将军扶着犁,忽然唱起了歌,是关隘的小调,调子简单却有力,其其格的阿爸跟着哼,虽然词不对,调子却合得上。铁犁刃翻起的土块里,藏着去年的草籽,被太阳一晒,竟有几粒发了芽,嫩黄的芽尖顶着土,像在给新歌打拍子。
日头偏西时,最后一颗土豆种埋进了土里。大家站在地头,看着整整齐齐的田垄,像给草原梳了条长辫子。阿古拉忽然发现,每个人的手上都沾着土,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泥,却没人在意——这土是暖的,带着春的气,沾在手上像戴了枚看不见的戒指。
“浇点水吧,”将军拎来水桶,往地头的渠里倒水,“让种子喝口醒酒汤,睡得踏实。”水流顺着渠沟淌进地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像土地在咂嘴,惹得大家都笑了。
“雪球”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,在田埂上踩出一串小蹄印,像给新种的土地盖了个章。其其格的阿爸看着蹄印直乐:“好兆头!羊踏春苗,今年准丰收!”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。阿古拉牵着“雪球”,其其格跟在旁边,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手挽着手,像两棵并排的草。巴特尔和小石头扛着农具,哼着不成调的歌,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走在最后,还在说着蓄水池的事,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。
阿古拉忽然想起临行前娘塞给她的那包种子,里面除了荞麦,还有些不知名的花籽。她摸了摸兜,决定明天把它们撒在田埂上——等土豆长起来时,花开了,黄的、红的、紫的,像给这片土地系上条花腰带。
夜风里带着新翻的土香,混着奶茶的甜。阿古拉躺在暖炕上,听着帐外的羊叫和远处的虫鸣,忽然觉得,这草原的春夜,比城里的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。因为她知道,土里的种子在长,身边的人在笑,日子就像这春播的土地,踏实,且有盼头。
明天一早,她要去看看那些刚种下的土豆,说不定,已经有嫩芽在土里伸懒腰了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