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,夜色微凉。
时针固执地指向了九点。
窗外的雨丝不知何时又细密起来,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朦胧的网,无声地笼罩着寂静的街道。
客厅里还残留着晚餐的暖意和咖喱的香气,但空气里已然浮起一丝名为“结束”的凉意。
“该走了。”
我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今天的加时赛早已超额。
从解完压轴题到笨拙又专注地完成一顿简单的咖喱饭,时间像被偷走的魔法,悄无声息溜到了这么晚。
歌爱坐在餐桌对面,手里还捏着空了的勺子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勺柄边缘。
灯光下,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,看不清情绪。
听到我的话,她抠勺子的动作顿住,弱弱地点了下头,幅度小得像被风吹动的草叶。
我走到玄关换鞋。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刚直起身准备开门,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。
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,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客厅阴影里,像一株突然拔地而起却又怯于阳光的小植物。
她没看我,视线落在我脚边的帆布鞋上,双手紧紧攥着自己家居服的衣角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被雨打湿的羽毛,又轻又飘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把后半句挤出来。
“……送你去车站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,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僵硬。
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,和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,泄露了全部的底气不足。
我有点意外,随即心底漾开一片温暖。
这只总是把自己缩在壳里的小动物,第一次主动伸出了触角,哪怕姿势如此笨拙又紧张。
“好啊。”
我笑着应下,没有戳破她的故作镇定。
“外面下雨,记得拿伞。”
她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,飞快地转身冲回客厅,片刻后又小跑回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折叠伞,伞柄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。
她低着头,迅速弯腰换鞋,动作快得有些慌乱,系鞋带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门开了,带着湿意的夜风涌进来。
我撑开伞,踏入细密的雨幕中。
雨丝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走了几步,我自然地放慢脚步,等待身后的人。
她没有跟上来并肩而行。
我回头。
昏黄的路灯下,细密的雨丝像无数银线垂落。
她就站在我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,也撑开了伞。
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进身后深沉的夜色里。
她没有抬头看我,只是固执地盯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东西。
伞沿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和抿得死紧的嘴唇。
她像一株在雨中踟蹰着,不肯靠近光源的含羞草,固执地维持着那段微妙的距离。
我无奈地弯了弯嘴角,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不是在送行,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拉扯仪式。
我刻意放慢了脚步,几乎是在用散步的速度往前走。
雨声淅沥,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小小的影子,也相应地放慢了速度。
她始终保持着那三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地缀着。
偶尔有车灯扫过,照亮她瞬间绷紧的肩线,以及被雨水打湿几缕的额发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回巢穴的小兽。
去车站的路不长,今夜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。
每一步,都踩在一种微妙的距离上。
她沉默地跟在后面,像一道固执的影子,又像一片被雨水打湿、却倔强地不肯坠落的叶子。
终于,车站暖黄色的灯光出现在视野里。
站牌下空无一人,只有雨丝在灯光里飞舞。
公交车正缓缓减速,准备靠站。
我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她。
“到了。”
我说。
她像是被我的动作惊到,猛地顿住脚步,伞沿下意识地抬高了一点。
灯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。
细密的雨珠沾湿了她的额发,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。
小巧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,嘴唇依旧紧抿着,但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警惕的眼睛,此刻却盛满了难以形容的情绪……
慌乱、挣扎、不舍,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。
雨水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晶莹的水珠,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。
她站在那里,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家居服和雨伞下显得更加单薄,像一株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欲坠的脆弱花苞。
湿漉漉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,又混杂着随时会崩溃的羞耻感。
公交车嗤的一声停稳,车门缓缓打开。
暖黄的车内灯光倾泻而出,照亮了站台前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。
“车来了……”
我轻声说,朝车门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“快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说完,我抬脚准备上车。
就在我的脚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刹那……
衣角,被一股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力量扯住了。
力道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忽视的固执。
就像被一只刚出生不久,连爪子都还没长利索的小奶猫用肉垫轻轻勾住。
我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心脏像是被那微小的力道狠狠攥了一下,骤然紧缩,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,撞击着胸腔。
我猛地回头。
歌爱就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。
她不知何时已经靠得这么近了。
伞不知何时歪到了一边,细雨斜斜地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,晕开深色的水痕。
她微微仰着脸,那双被雨水和泪水浸润得湿漉漉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。
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。
所有的伪装和倔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只剩下最原始的依赖和恐惧。
她的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却因为用力咬着而泛出一点嫣红,微微颤抖着。
那只攥着我衣角的手,纤细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指尖冰凉,正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。
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落叶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某种巨大的、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感。
暖黄的车灯勾勒出她单薄颤抖的轮廓,细雨在她周围织成朦胧的光晕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雨声、车引擎的轰鸣声、站牌下电子屏的提示音……
所有的背景音都模糊远去。
只剩下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,和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恳求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似乎哽咽了一下。
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颤抖的唇瓣间,挤出几个破碎的、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字。
“今…今晚上……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我心上。
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耗尽了所有勇气。
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,沾着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,划过冰凉苍白的脸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用一种接近绝望又带着微弱希望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音量,艰难地完成了那个句子。
“……可、可以留下来吗?”
说完这句话,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猛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我的眼睛。
攥着我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,反而更紧了一点,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,维系着漂浮状态的锚点。
小小的肩膀在细雨中微微耸动,无声地传递着巨大的脆弱和无助。
雨丝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顶、肩膀。
灯光下,她低垂的颈项弯出一道脆弱易折的弧线。
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攥着我衣角的那一点微弱的牵扯,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雨水,以及潮湿衣料的味道。
站在车门边,身后是公交车内催促般的暖光和引擎的低鸣。
身前,是这个在雨夜里颤抖着、用尽所有别扭和傲娇也掩饰不住内心恐惧的小动物。
那攥着衣角的微凉指尖,那带着哭腔的破碎请求,那低垂的、湿漉漉的发顶……
它们像一把最柔软的锤子……
无声地敲碎了我心里最后一道名为“理智”的防线。
……
……
在八月雨的浓阴中,你用秘密的脚步行走,夜一般的轻悄,躲过一切的守望的人。
今天,清晨闭上眼,不理连连呼喊的狂啸的东风,一张厚厚的纱幕遮住永远清醒的碧空。
林野住了歌声,家家闭户。
在这冷寂的街上,你是孤独的行人。
啊……我唯一的朋友,我最爱的人,我的家门是开着的……
……
——求你不要梦一般地走过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