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,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。
风间秀树从不安的浅眠中醒来。
意识尚未完全清醒,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。
他习惯性地向床头柜摸索,指尖却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一个微凉、硬质的熟悉物体。
是李华的回信。
他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残存的睡意如同退潮般消散,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,让他头皮微微发麻。
不对。
这一次...
他清晰地记得,自己绝对没有在信里透露过现在的具体住址。
不,退一万步说,即便李华真有通天的手段查到了这个地址,这封信也绝无可能、更不应该如此精准地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床头柜上。
尤其是,在他毫无察觉的睡梦之中。
心脏猛地一沉,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。
不知是最近经历的诡异事件太多,将他的神经磨砺得异常敏感,还是那层长久以来一直蒙蔽着他认知的薄纱终于被揭开了一道裂隙。
一个被他如同呼吸般自然接受、从未觉得有丝毫不对劲的“日常”。
此刻,却带着冰冷的触感,尖锐地浮现在脑海,每一个细节都显得格外刺眼。
似乎...从很久以前开始,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李华的信,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地、直接出现在他的枕边或是床头。
无论他在哪里。
在难澄市的老家,还是在这座陌生的东京;无论是寄住在山东家的客房,还是如今这间临时租住的、连他自己都才刚搬进来没几天的小公寓。
这封信总能精准地抵达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......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意识到?
这个迟来的念头如同削尖了的冰锥,带着剧痛与寒意,骤然刺穿了他所有的思绪。
以前的他,竟然对此从未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疑问。
就好像有某种无形的、温柔却无比固执的力量,长久以来一直悄然抚平了他关于此事的所有探究欲。
让这极不合理的现象,在他的认知里变得和“太阳东升西落”一样理所当然,不容置疑。
信,本该出现在邮局的信箱里,或者由邮差投递到门口的信箱。
即便被人代收,也应该是放在客厅的桌上、玄关的置物架,绝无可能被如此私密、精准地放置在熟睡之人的枕边。
在难澄市时,他潜意识里似乎就默认是父母体贴地帮他拿进房间的。
可在这里呢?
山东叔叔是一位极其注重边界感和隐私的长辈,绝不可能在不提前告知的情况下,擅自进入他的房间,还将一封来自海外的私人信件如此摆放。
至于他自己梦游拿信...
这个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到近乎可笑。
或许,不是他没想到。
而是某种力量,让他“想不起来要去想”。
风间秀树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角,胸腔里的心脏失控地鼓噪着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,捏起了那封看似无比寻常的航空信。
信封依旧是最普通的那种,白色的纸张,带着远渡重洋后特有的微凉触感。
可此刻握在手中,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指骨上,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源自未知深处的诡异。
风间秀树深深地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翻涌。
他强迫自己稳定住颤抖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、几乎是屏住呼吸地,沿着封口,拆开了这封来源成谜的信。
泛黄的纸张上,是与他笔友李华一般无二的、熟悉到令人心惊的工整字迹。
然而,那第一句话,就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口。
让他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失笑,还是该感到毛骨悚然:
「我相信你,秀树」
写信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彷徨与寻求理解的渴望,此刻仍在他胸腔里隐隐作痛。
此刻被这句话语猛地触动,几乎要化作酸涩涌上眼眶。
将近十年的通信,李华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名字。
他是风间秀树最好的朋友,是他混乱世界里一个理性的锚点。
在他经历那些大大小小、光怪陆离的事件时,总能给出冷静而富有智慧的建议,将他从情绪的漩涡中拉回现实的岸边。
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这位远方的挚友能相信他所经历的一切,能理解他正置身于何等荒谬的境地?
可是,可是...
如果他没有敏锐地察觉到这封信背后那令人不安的异常,就好了。
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。
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,撞击着肋骨,发出擂鼓般的闷响。
「我仔细阅读了你寄来的所有信件。」
「如今,对于你我曾坚信不疑的唯物主义,我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感悟。」
字迹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不自然的停顿,墨迹略深。
仿佛执笔者在那一刻产生了某种微妙的犹豫,或者兴奋,让笔尖为之停滞。
「不,或许不该这么说。唯物论本身,本就是随着时代与认知的边界不断拓展而发展的。它秉持着‘可知论’——即世间万物的存在,必有其内在的逻辑与道理,无论这道理目前是否被我们理解、接纳,甚至畏惧。」
风间秀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。
「因此,秀树,听好:」
接下来的字迹陡然变得清晰、锐利而笃定,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仿佛要穿透纸背:
「无论是你信中提及的平行世界缝隙、那个施加恶魔诅咒的孩子,抑或是那个名为‘富江’的、能够不断分裂增殖的异常存在......」
「它们的存在本身,并非对唯物论的悖逆与否定。」
笔锋在这里猛地加重,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近乎宣言般的斩钉截铁:
「恰恰相反,它们的存在,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‘客观事实’。如同我们脚下的大地,头顶的天空,是构成这个世界真实图景的一部分,无论这图景看起来多么荒诞不经。」
「秀树,你需要接受的,并非什么光怪陆离的幻想,而是一个比你过往认知更为广阔、也必然更为残酷的真实。」
风间秀树的呼吸在读到这句话时彻底停滞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接下来的文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、沉重的铅,一下下砸在他已然不堪重负的心脏上。
「经历了这许多,想必你早已挣脱了昔日那狭隘世界观的束缚。」
「这个世界的真相,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,在你面前缓缓铺展开它诡谲而壮丽的画卷。」
「我想,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。」
「无论你此刻心中作何感想,秀树——」
最后的落款,不再是那个熟悉了将近十年的名字“李华”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更令人脊背发凉、仿佛带着无形重量的字句:
「我,由衷地期待着与你重逢。」
「你行走于世界真实之中的朋友。」
信纸从指间无声滑落,轻飘飘地掉落在床单上,却仿佛有千钧重。
风间秀树僵在原地。
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,四肢百骸都冻结了。
李华...
不,那个寄信的存在,它不仅全盘相信了他信中所有荒诞不经的描述,它甚至以一种他无法理解、更无法承受的“理解”和“欢迎”姿态,邀请他踏入这个疯狂的世界。
更可怕的是...
这个和他通信了将近十年,被他视为精神锚点、理性灯塔的“挚友”。
这个在他最迷茫困惑时,总能给予冷静分析和坚定支持的“李华”。
其本身,或许...或许根本就不是他所认知的那个普通、热心、生活在种花家的笔友。
他一直以来毫无保留倾诉的对象,那个他以为存在于正常世界罕有的连接点...
或许,从一开始,就同样是这疯狂世界深处,一个他无法想象的、更加诡异而深邃的存在。
这个认知,比直面富江的疯狂增殖,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、源于世界根基崩塌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