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院的。
她好像在一条漫长的,结了冰的河里漂流,四周是刺骨的寒意,但身体已经冻到麻木,连打个哆嗦的力气都没有。
消毒水的味道,护士站传来的细碎交谈声,头顶惨白的灯光,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,失真,毫无意义。
她心里冷。
比这初春的夜,比这恒温空调的走廊,都要冷上千百倍。
是那种看透了世情凉薄后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尚若临是在天彻底黑透前赶回来的。
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,英俊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。
他径直走到秋水身边,没有说他查到了什么。
秋水也没有和尚若临说自己经历了什么。
两个人只是紧紧挨着,在冰凉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。
脚步声、仪器运作的滴滴声、偶尔的咳嗽声,都成了他们之间无声默契的背景音。
不需要言语。
一个眼神交汇,答案便已了然于心。
尚文宇虽然没有像董若俊控诉的那样,残忍地“杀人取心”,但他的所作所为,其恶劣程度,与之相比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“我爸爸的心脏,有遗传性问题。”
许久,尚若临的声音才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。
他没有看秋水,目光落在对面一尘不染的白墙上,那里什么都没有,却又好像映出了世间最肮脏的算计。
“和我奶奶一样,但他的症状很轻微,轻微到只需要常规保养,几乎不影响正常生活。”
尚若临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。
“但他不放心,总要为自己准备一个万无一失的‘保险’。”
秋水侧过头,静静地看着尚若临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这个‘保险’,就是董若英。”
董若英和尚文宇年纪相仿,心地善良,早早就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。
最关键的是,他拥有和尚文宇一样的稀有血型。
“我爸通过家族的慈善基金会,将董若英纳入了资助名单,全额奖学金,还承诺他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尚氏财团的核心部门工作。”尚若临冷笑。
“多感人的故事,不是吗?一个功成名就的企业家,无私地帮助一个品学兼优的异国贫困生。”
秋水垂下眼睑,轻声接了一句:“一个农夫,精心饲养着一头过冬的肥羊。”
尚若临偏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诧,随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自嘲。
是啊。
在他们这些人的世界里,所谓的慈善和温情,不过是狩猎前精心布置的陷阱,是包裹着糖衣的致命毒药。
尚文宇不是在培养人才,他是在“圈养”一个活体备用器官库。
他算准了董若英的善良,算准了他的感恩,用金钱和前途编织了一张温柔的网,只等着在需要的时候,收网取货。
这比直接的杀戮更令人不寒而栗。
它诛心。
它将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——善良、感恩、信任,当作战利品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走廊尽头的窗外,夜色如墨。
城市的光怪陆离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这方寸间的死寂。
“走吧。”尚若临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有些突兀,打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秋水仰头看他,逆着光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只觉得他的身形里有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“去哪儿?”
秋水的声音有些茫然,她的脑海中时而闪过董若英的笑脸,时而闪过白天里那个女孩儿的眼泪。
尚若临低头,目光落在秋水脸上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终于燃起了一簇火苗,不大,却亮得惊人。
“2023年9月3日。”
他说出一个具体的日期,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“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天。”
秋水的心猛地一缩。
她忽然明白了尚若临要做什么。
“我要回去看看。”尚若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看我母亲临死前,究竟是不是知道了父亲的秘密。”
他要知道,他的母亲,那个温柔了一辈子的女人,最后是带着对丈夫的爱意安详离世,还是在看清了枕边人的真面目后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这个答案,对他太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