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盐。”
齐明玉(秋水)只说了一个字。
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,却在大殿之上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尤其是对丞相崔显而言,这不啻于一道惊雷,直直劈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怎么会是盐?齐明玉怎么会知道盐?
大齐的盐政,是他一手策划,再借由齐宣帝的“君令”推行全国的得意之作。表面上,它为日渐空虚的国库注入了巨额财富,为陛下赢得了“善于理财”的好名声。
可实际上,这盐政里有多少油水,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,只有他和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最清楚。
江南的盐商,每年孝敬他的银子,足够养活一支万人的军队!
崔显下意识地抬眼,飞快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齐宣帝,想从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。
是陛下在敲打我?还是……这丫头片子误打误撞?
可齐宣帝的脸上,只有对女儿的惊奇与探究,没有半分针对他的意思。
崔显的心,瞬间沉了下去。
不是皇帝的意思,那就更可怕了!
一个昨日还在为几个面首争风吃醋的草包公主,一夜之间,竟能精准地洞悉朝局的命门?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
崔显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,让他官袍下的四肢都有些发冷。
与崔显的惊涛骇浪不同,他对面的太傅,那位“老派”的领袖,此刻正慢悠悠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。
老头儿的眼睛半眯着,浑浊的眼珠里却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精光。
他瞧见了,他清清楚楚地瞧见了崔显那瞬间的失态。
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
斗了一辈子,没想到今天能看到崔显在这黄毛丫头面前吃瘪。
“咳。”崔显清了清嗓子,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,从队列中站了出来。他必须在齐明玉说出更多东西之前,堵住她的嘴。
“公主殿下,”他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话里却藏着针,“盐政乃国之根本,关乎国库命脉,更是陛下亲自颁布的国策。殿下久居深宫,恐怕对此中关节不甚了了。此事,还是不要妄议为好。”
他这话说得极有水平。
既点出了齐明玉“女子”和“深宫”的局限,又把盐政和皇帝的权威捆绑在了一起。
你要是敢说盐政有问题,那就是在质疑你父皇!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齐明玉身上。
面对权倾朝野的丞相,这位刚刚“从良”的公主,该如何应对?
只见齐明玉缓缓转过身,一双清亮的眸子对上崔显,她没有动怒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,只是淡淡地开口。
“崔相说的是。父皇的国策,自然是好的。”
崔显心里稍稍松了口气,以为她要退缩了。
可下一秒,齐明玉的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。
“可再好的国策,也怕执行的人,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”
“儿臣只是好奇,大齐的盐,明明价廉,为何到了百姓的灶台之上,却比金子还贵?”
“这中间的差价,都去了哪儿呢?”
崔显的一张脸被怼成了猪肝色,齐明玉(秋水)娇笑。
“我朝盐政,是父皇之计,官督商销。”
“盐商需向朝廷缴纳高额‘盐引’,方可贩卖。此法看似将盐利收归国有,实则在各级官吏执行的过程中漏洞百出。”
齐明玉(秋水)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齐宣帝。
“儿臣听闻,江南最大的几个盐商,每年孝敬给户部和地方官员的‘冰敬炭敬’,就高达百万两。”
“对比之下,真正上缴国库的盐税,却不足其三成。更有甚者,官商勾结,贩卖私盐,中饱私囊。这些钱,若是能收归国库,区区青雍二州的水旱之灾,何足挂齿?”
“明玉,休得胡说!”齐宣帝脸上一丝怒意,“盐政乃国之根本,岂容你一个女子在此妄议!这些话,你是从何听来?!”
齐宣帝不是在气女儿,而是在气她话里揭露出的那血淋淋的现实。
他知道有贪腐,却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。
齐明玉(秋水)毫无惧色,直视着盛怒的君王:“父皇息怒。”
“儿臣这些话,并非空穴来风。您只需派一个信得过的人,不走官驿,不经官府,微服简行,去江南最大的扬州盐场看一看。”
“看看那些盐商的宅子,比王府还要气派;看看他们的宴席,一掷千金,挥霍无度。再看看那些煮盐的盐户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便知儿臣所言,是真是假。”
大殿内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齐宣帝重新坐了回去,脸色阴晴不定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看着自己的女儿,这个他以为只知道玩乐享受的女儿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震惊,有怀疑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点醒的骇然。
“此事,关乎国本,牵连甚广。”许久,他才沙哑地开口。
动盐政,就等于动了朝中一大半官员的钱袋子,其阻力之大,可想而知。
“正因如此,才需快刀斩乱麻。”齐明玉(秋水)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儿臣有一策,或可一试。”
“说。”
“效仿太祖‘推恩令’之法,行‘盐引改制’。”
“何为盐引改制?”
“废除大额盐引,改为小额盐票。”
“凡我大齐子民,皆可凭身份证购买盐票,参与贩盐。如此一来,断了大盐商的垄断之途,将盐利散于万千小商贩之手。”
“朝廷则直接收取盐税,不再经手各级官吏。如此,既能充盈国库,又能藏富于民,还能釜底抽薪,断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财路。一举三得!”
齐明玉(秋水)侃侃而谈,将现代经济学中打破垄断、激活市场的理念,用古代的语言和背景包装得天衣无缝。
齐宣帝彻底被镇住了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,仿佛第一天认识她。
这哪里还是那个骄纵无知的公主,分明是一位深谙帝王之术、胸有丘壑的谋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