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宁接过文件和铜牌,仔细看了看,眼神沉静。
她没有沉浸在袭击的恐惧中,反而将铜牌小心收好,然后拿起那份文件,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卫国:
“卫国,袭击的案子有组织追查,我放心。眼下,有件更重要的事,我想做。”
她将那份文件推到周卫国面前,手指点在标题上——《关于鼓励集体开荒、发展副业生产的若干意见(试行)》。
“我想承包后山那片废茶山。”
周卫国眉峰一挑,有些意外,但并不反对:“你想好了?那地方石头多,荒了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想好了!”
沈令宁语气坚定,“石头缝里也能扎根。我在晋南老家,见过更差的地种出好庄稼。那片山向阳,土质我看过,改良一下,能行!种茶!我有把握!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“而且,我需要这个。不光是为了咱家,也是为了在这松涛沟,真正站稳脚跟,让福宝过上好日子。光靠干爹接济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周卫国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、不同于往日沉静的、充满野心的光芒,心头一震。
他没有犹豫,重重点头:“好!我支持你!这事,我来帮你扫平障碍!”
周卫国对此很上心。
他去了团部,又找了地方上的同志询问。
回来后,他眉头微锁:“情况有点复杂。”
沈令宁心里一沉,但没放弃:“一点可能都没有吗?荒山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”
周卫国压低了声音:“我打听过,如果是集体开荒,成果归集体分配,或者是以支援部队建设、改善官兵生活为由,搞副食品生产,上面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关键是,不能以私人名义承包,得分摊风险,带上集体性质。”
沈令宁立刻明白了。她沉吟片刻,眼睛微亮:“如果……我以家属委员会的名义,组织军属们一起开荒呢?
种出来的茶叶,一部分交给部队食堂,一部分可以由家属委员会统一处理,换来的钱或者物资,用来改善所有家属的生活?这样算不算集体性质?能不能减少风险?”
周卫国看着她,眼中露出赞赏:“这个思路好!‘军民一家亲’,‘家属支援部队建设’,名头正!只要初期不涉及大规模买卖,自己生产自己消费,问题不大。
关键是,得说服家属委员会的大部分人同意,并且愿意出劳力。”
这就涉及到具体操作和人情世故了。
沈令宁知道,这不容易,但这是目前最可行的路径。
夫妻俩开始分头行动。周卫国负责继续摸清政策底线,并在必要时向团里汇报,争取上级的默许甚至支持,就以改善官兵生活为名。
沈令宁则开始在家属院里有意无意地渗透这个想法。
她不再只跟孙大娘说,而是在大家闲聊时,带着忧虑提起:“眼看孩子一天天长大,光靠男人们那点津贴和粮票,日子紧巴巴的。
要是咱们家属也能有个正经事做,哪怕辛苦点,能给家里添点进项,该多好。”
她又会把话题引向荒山:“那后山那么大,荒着真可惜。要是能开出来,就算不种茶,种点耐旱的果子或者药材,咱们自己吃不了,是不是也能想想办法?”
先前孙大娘已明里暗里跟很多人说过荒山其实可以利的想法,不是没有人心动。
沈令宁此时说得模糊,重在引导别人自己去想,加上之前孙大娘的铺垫。
果然,一些日子过得紧巴的家属,如刘金凤,就动了心:“说的是啊!要是真能成,累点俺也不怕!”
但也有像隔壁老太太这样的泼冷水:“哼,说得轻巧,开荒是那么容易的?累死累活最后不成,喝西北风去?
别是有些人自己想出风头,拉着大家陪绑!”
沈令宁不与她争辩,只是笑笑:“婶子说得对,确实难。所以我也就是瞎想想。”
她以退为进,同时以另一种方式来让大家改观。
——
河滩边,沈令宁卷起裤腿,赤脚踩在沁凉的河水里。
午后的阳光把水面晒得微微发暖,但河底的石子依旧硌脚,她弯着腰,屏息凝神,轻轻翻开一块青黑色的石头。
底下“簌”地窜出两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,她眼疾手快,从后方精准地捏住背壳,扔进脚边的旧木桶里。
桶里已经有了小半桶,暗红色的甲壳相互碰撞,发出窸窣的脆响。
福宝坐在岸边树荫下的一块大石头上,小脚丫拍打着水面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桶。
方法都是福宝教的,她是很好的执行者。
让她也对祖国的未来更加好奇,福宝说这个夹人虫在后世一盘卖几十块钱!
天爷,真是不敢想象!
沈令宁笑了笑,额角的汗珠滑落。
这东西没人要,抓起来不难,就是处理起来费事。但她心里有盘算。
这几天,她隔三差五就来抓一次,每次都不多抓,就小半桶。
回家后,费大力气刷洗干净,再用家里有限的调料:干辣椒、蒜头、姜片、粗盐,狠狠爆炒。
那霸道浓烈的鲜香每次都能飘出小院,勾得左邻右舍的孩子扒着门框咽口水。
她也不吝啬。炒好了,总会给孙大娘家送一碗,给刘金凤家送一碗,给另外几家平日里还算和气、或者家里有馋嘴孩子的人家送几颗尝尝味。
“嫂子,河里捞的,不值钱的东西,我胡乱做的,给孩子当个零嘴磨磨牙。”
“婶子,尝尝鲜,别嫌弃。”
态度谦和,理由充分——给孩子尝鲜。
收到的人家,一开始还迟疑,但那味道实在诱人,孩子一吃就停不下来。
大人尝了,也惊讶于这“夹人虫”竟能如此美味。
这点不值钱却费了心思的吃食,比什么都更能拉近关系。
“哎呦,福宝妈,你这手真巧!”
“这味儿可真绝了!比肉还香!”
“谢谢啊,总想着我们家小子。”
不但是小孩吃,大人也馋得吃不够。
家属院里的风向悄悄变了……
原来背后嚼舌根、看笑话的,如今看到沈令宁,笑容也真诚了些。
就连隔壁老太太,虽然嘴上还硬着“瞎折腾”,但有一次沈令宁“恰好”多炒了一碗让福宝送过去,她家关门吃得最快。
然而,这和谐景象深深刺痛了姜维艺。